谁似先生写状来 ——《聊斋志异》中“所以”句式的情感逻辑与人性维度

发布日期：2025-11-27        阅读次数：          媒体来源：研究室

    谁似先生写状来

——《聊斋志异》中“所以”句式的情感逻辑与人性维度        

《聊斋志异》约有68则左右含有“所以”的句式，其文字深处饱含着蒲松龄对情感与人性的细腻铺陈及隐形的意象开释。细究部分文本中含有“所以”的句式，并非仅仅是简单的因果连接及逻辑修辞需要，而是借“所以”句式，通过所摹画的人物角色对话，剖白行为动机、注解胸臆情感、领悟纷繁人性以及叹惋不同处境等，深层次地构建起了宏大而又细腻的感情世界。不同场景不同“所以”句式的描写，有着不同的深度和广度。或为情深不语，自有余音；或为一念报恩，千金难移；或为阴阳殊途、生死相隔；或为人生羁绊与世俗枷锁；或为主动抉择与无奈取舍……

当年天涯论坛曾有段话：“有些场景是千百次轮回中不断重复且刻骨铭心的，再次相逢的感觉是一种很难用语言表达的美好。”

    每每读到《聊斋志异》中的这些“所以”句中的场景，都有一种用语言难以表达的共鸣。

    这些充满美好、深情、希冀、无奈、五味杂陈的“所以”句式所关联的内容，共同交织成了聊斋世界中的人性与物性的善恶。共同构筑起蒲松龄对“情之本质”与“人之选择”的深刻思考。

    “世间只有情难画，谁似先生写状来。”冯镇峦先生在评《阿宝》篇中，对蒲松龄痴人痴情的描摹手法赞叹不已。

    仿佛体味到蒲松龄“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的人生耿介与淹洽、落寞与孤独，伤心而又无奈……       

一、所以者，情也

“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李煜《更漏子·金雀钗》

《胭脂》一篇，才姿惠丽的胭脂有言：“所以念君者，为百年，不为一夕。郎果爱妾，但宜速倩冰人,若言私合，不敢从命。”此语掷地有声，不卑不亢，她不拒爱，亦不轻允。她渴望“风采甚都”少年鄂秋隼的这份情，以至于“萦念颇苦，渐废饮食”相思成疾，但她知道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懂得儒家千年教化、更懂得人言可畏的口口相传……“但渠不嫌寒贱，即遣媒来，病当愈；若私约，则断断不可”。以“百年”与“一夕”相比，道破真情的本质——它拒绝短暂的欢愉，渴求长久的相守。发乎情，止乎礼。“所以”，在此不是推辞，而是誓言。若真心相待，便不急一朝缱绻，愿以百年守之。

冯镇峦评：“侃侃正论，可爱可敬。匹夫不可夺志，谁言强暴不可抗。”

但明伦评：“虽是私情，语却正大。是言也，鬼神其鉴之。”

    《连城》中“仆所以不爱膺肉者，聊以报知己耳，岂货肉哉”。乔生乔大年，名义为报，实则为情——割肉救美并非交易，而是“知己”二字催生的本能，此时“所以”的因果逻辑已超越物质层面。“相逢时当为我一笑，死无憾”。然后，“生偶出，遇女自叔氏归，睨之。女秋波转顾，启齿嫣然”，诠释了乔生“士为知己者死，不以色也”的情怀。是对“但得真知我”的肺腑之言。是对深情的绝对坚守。托一语“所以”，将心意封存于句中。

《周克昌》中“我久欲亡去，所不遽舍者，顾复之情耳”更显直白：即便身份阴阳殊途，仍因“养育之情”迟迟不愿离去，可见“情”的张力足以跨越多维度空间。

    《小翠》有言：“所以不即行者，五年之爱未盈。”不舍之情，藏于“所以”之后。狐女小翠为报母恩嫁入王家，却在五年相处中动了真情，“不即行”的理由从“报恩”悄然转为“爱未盈”，让“所以”的因果链发生了微妙的偏移。最初的使命已完成，支撑她留下的，是舍不得中断的情感本身。这类“所以”体现了蒲松龄对“情”的深度理解，赋狐鬼以人性，予人民以天性，成为对抗世俗规则的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力量。

“观小翠之行为，可谓从容有度矣……”但明伦如是说。

《葛巾》篇亦同。常大用之言“所以偶不为君子者，第望其如意耳。妾不过离魂之倩女，偶为情动耳”。他之“偶不为君子”，是渴求，是渴望，是“回忆声容，转惧为想。如是三日，憔悴欲死”后如意如愿相爱的渴望。自言偶为情动的离魂倩女葛巾则欣然与其成床笫之好。此情貌似冲动，但并非堕落，非轻薄，是使然。这才引出了后面的“情所不忍”、“卿情好”……

异史氏曰：“怀之专一，鬼神可通，偏反者亦不可谓无情也……”

蒲松龄在《香玉》篇末感言“……情之至者，鬼神可通。花以鬼从，而人以魂寄，非其结于情者深耶”。

甚至在《鲁公女》更进了一步“感君之情，不能自已，遂（所以）不避私奔之嫌”。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胡四姐》篇，胡四姐对尚生说：“阿姊狠毒，业杀三人矣。惑之，罔不毙者。妾幸承溺爱，不忍见灭亡，当早绝之。”姐姐已经迷惑杀死了三人了，被迷惑者，没有不死的。承蒙您的厚爱，我不忍心眼睁睁看着您死，应当及早除掉祸患。引出了此篇的所以句，也是唯一不带逻辑关系的句子：“生惧，求所以处。”恐惧害怕的尚生，求问对付的办法。

    何垠评论：“四姐合不死，岂非有未尝杀人故也？乃名列仙籍，犹倦倦于生，何故人之多情也！”终是一个“情”字。

    胡四姐虽言“大丹已成，不可以染情尘”，却仍“敬报撤瑟之期”，即便知道“情”会阻碍成仙，仍愿为情驻足，可见用情之深，这也恰是聊斋的真谛。“所以”的因果逻辑会变，世俗的规则会变，但“情”的力量永恒。

情之一字，古今皆苦。最难者，不在生死，而在守念，即在起初心动，又在朝朝暮暮，又在白头不忘。凡情深者，多不露；凡言爱者，多不真。情最好的归宿，常常不是告白，而是“所以”。

    那些“所以”句式中更动人的，是纯粹因“情”而生的羁绊。这类表述剥离了功利性，直抵“情”的本质，不是算计，而是本能的留恋；不是义务，而是甘愿的付出。

情之所不能越者，义也。聊斋的情，是深情，情到深处人孤独。你以柔情待我，我却以冷语答之，并非无情，而是情之所起，义不能许。“所以”，在此又是一道界碑，守志不渝者，不为情动所移，不以温言弃节。能爱而不陷者，为智；能拒而不伤者，为德；能明言其所以者，为真正有骨气有义气有血性的深情之人。

二、所以者，恩也

“有德必报之，千金耻为轻。”——李白《淮阴书怀寄王宗成》

“报恩”，是义利观的具体体现。《田七郎》首当其冲。武承休结交田七郎，一开始是带着功利色彩的，寻求梦中的共患难之人。当找寻到田七郎后，发现其人品朴质，心生喜欢。见其家境贫寒，于是拿出钱财送给田七郎解决生计，七郎的鲜明态度是贻金不受、和征求母亲意见后的坚辞不受。田母有言：“受人知者分人忧，受人恩者急人难”、“富人报人以财，贫人报人以义”。武与田在几次交往后对其母子二人的贤和义感动不已，并帮助田七郎一家渡过了几次难关。田七郎妻子因病去世，竟无钱安葬。武承休拿出银子帮助料理完了后事。“既葬，负弩山林，益思所以报武”。本来想多打猎物回报恩人，熟料与人争夺猎豹误伤人命，被送进大牢。还是这位恩人武承休，费尽周折重金将其赎出，“急以重金赂邑宰；又以百金赂仇主”。这时候母亲对报恩又有了更高层次的升华：“子发肤受之武公子，非老身所得而爱惜者矣。但祝公子终百年无灾患，即儿福。”大恩不言谢，只祝公子百年无灾祸，那就是你的福气了。如果，就只能以命相报了。

护犊情深的伟大母爱！由此想了到“蹇叔哭师”卜官偃和蹇叔的料事如神！

冯镇峦评道：“一介不取，大圣贤；一饭不忘，大豪杰。若在俗人，与之惟恐不多；既受，视若应得。若七郎者，真令人可爱可敬。”

方舒岩先生评道：“田七郎四不受、五不至，而后之报之者，亦惟出于无语。可见君子之交淡以成也。”

七郎械收在狱，武氏探望，七郎言：“此后烦恤老母。”但明伦评：此一语，涵盖天地，感泣鬼神。

世道茫茫，恨七郎少也！

《侠女》篇，侠女说：“所以不即报者，徒以有母在；母去，又一块肉累腹中，因而迟之又久。”侠女为报父仇，背负母亲隐姓埋名，从浙江远逃到南京。母亲去世后，又念念不忘顾生母亲时常接济的恩德，“养母之德，刻刻不去诸怀”，以及老人家急盼抱孙子延续香火的心情。“深以祧续为忧耳”。为顾生诞下儿子后，毅然找到仇家，取得仇人项上人头。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今君德既酬，妾志亦遂，无憾矣”。为父报仇，为善邻报恩后，“女一闪如电，瞥尔间遂不复见”。女版的田七郎毅然决绝而去。亦是侠之大者！

方舒岩评：“养老母，孝也；报父仇，勇也；斩白狐，节也；孝我母，而我亦孝其母，礼也；怜生贫而为一线之续，仁也；去来莫测，智也。此女美不胜收，不得以‘侠’字了之。吾浙得此人，有光桑梓多矣，惜乎不传其姓名。”

    “感恩”是伦理驱动的选择。《封三娘》中，当封三娘为范十一娘物色好佳婿,“我适物色甚详，其人即同里孟安仁也”后，十一娘知其贫，不以为可。封曰：“娘子何亦堕世情哉！此人苟长贫贱者，予当抉眸子，不复相天下士矣。”“愿得一物，持与订盟。”你怎么也如此落入世俗了呢？如果这人一辈子贫贱，那么我自抉双眼，不再看相了,相信我吧。给我一件你的物件，我拿着去给他，商定你俩订立婚盟吧！犹疑的范十一娘反问，父母不同意怎么办？我一定会按父母意见去做。这时的封三娘说出了这段话：“娘子姻缘已动，而魔劫未消。所以故，来报前好耳。请即别，即以所赠金凤钗，矫命赠之。” 唉，罢了，娘子你渴望姻缘，但又俗念的魔劫根深，我之所以竭尽全力用我的能力给你相亲，给你物色孟公子是为了报答你以前对我的好呀！我现在就到孟公子那里，把你以前送给我的金凤钗，假托你的名义送给他。一声“前好”，百般劝说，千方百计的去为闺蜜也罢、腻友也罢，还是“各道间阔，绵绵不寐，视婢子眠熟，乃起，移与十一娘同枕”的情类女同的知己好友也罢，去促成这份姻缘……“所以”不是敷衍，而是由衷。其言若缓，其情若潮，一见如故且念念不忘以至于“日望其来，怅然遂病”的微恩，亦当铭刻于心。“妾非毛遂，乃曹丘生”。二八绝代姝的封三娘为恋恋爱悦之友不惜抛头露面，为范十一娘做媒。

    但明伦评：“闺中有良友，而针砭药石，生死不渝，遂致嘉耦终谐，不限于权要……”

    孟安仁托人来求婚，果不其然遭范家拒绝，且迅速把十一娘许配给了当地豪绅的儿子。临嫁时，绝望的十一娘自缢身亡，这也就引出了本篇另外一个类似“所以”的句式，“我所谓就者，正以其亡,可急唤家人发冢，我有异药，能令苏”。封三娘的灵丹妙药使得范十一娘起死回生，终与孟安仁结为夫妇。妥妥的善行！

    冯镇峦评道：“文人之笔，操纵由我，可以起死人而肉白骨，岂非快事。故聊斋作志异也。”

《鸽异》中“思所以报而割爱良难”、“长者之求，不可重拂”。邹平张幼量，面对父亲的达官贵人朋友“有父执某公，为贵官”，“不敢以常鸽应，选二白鸽，笼送之”。结果再见面时，问及自己心爱的鸽子，“前禽佳否？”回答却是：“亦肥美。”张惊曰：“烹之乎？”曰：“然。”自以为“自以千金之赠不啻也”的一对心爱至宝的鸽子，反而成了他人“亦肥美”的盘中餐。如果说割爱之痛是一种隐痛，那么最痛的则是“亦肥美”，如遭五雷轰顶、如坠万丈冰窟！迫于颜面迫于父辈交情迫于势力的后果，这种报，会是终生无法释怀的痛！

    但明伦的评语极富哲理：“初念何尝不是，转念错矣。天下岂有中心至爱之端，而肯迫于势力乎？”

    异史氏曰：“物莫不聚于所好，诚然也。叶公好龙，则真龙入室，而况学士之于良友，贤君之于良臣乎！而独阿堵之物，好者多多，而聚者特少。亦以见鬼神之怒贪，而不怒痴也。”

“知恩”是守义报德的良心。《阿英》篇，阿英说：“所以恋恋者，为兄嫂待我不薄耳。今既见疑，请从此诀。转眼化为鹦鹉，翩然逝矣。”兄嫂待我不薄，前面没有表述，后面补了这样一句：“嫂悬情犹切，旦夕啜泣。”把不薄的恩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内心是多么地挣扎啊，前念不能生育，违背无后为大的礼教人伦，一直想离开，兄嫂的恩德又实在不忍辜负。后念兄嫂起疑，貌似狠心地翩然飞走，其实是动了更深的一层心，把恩情牢牢的刻在了心底。看似将“恋恋”归因于“待我不薄”，实则“不薄”的背后是那曾经的一段家人般的温情，让鹦鹉女阿英在以后“土寇为乱”中，拯救嫂子及甘珏于危难之时。“徒以嫂义难忘，聊分离乱之忧”。嫂子担心丈夫甘玉外出归来后的安全，阿英说“秦家姊受恩奢，意必报之”，途中遇到劫寇，鹦鹉阿英的表姐秦吉了，展翼覆之，果然无恙。

何垠评道：“守义报德，禽鸟亦犹人……”    

几年前我在任笃行版本《阿英》篇的空白处，有感写了这样两首诗：

               其一

撮土御寇分忧愁，细匀铅黄更颜眸。

恋恋兄嫂之厚遇，情缘终尽难白头。

               其二

情缘已尽勿强求，强求恐为造物仇。

留有小余尚能见，贪快一时生怨尤。

    是故知恩图报，非虚饰也，“所以”者，乃良心之回响，道义之反光。

    《爱奴》篇有三组“所以”的句式。

    “频蒙相邀，所以不肯相从者，以少受夫人重恩，不忍离逖耳”；

“身所以不朽者，不过得金宝之余气耳。若在人世，岂能久乎”；

“夫人教子，无异人世，而所以待师者何厚也！不亦贤乎”。

夫人的重恩，是前一句所以不肯相从的原因，“此婢，妾所怜爱，聊慰客中寂寞。凡有所须，渠亦略能解意”。夫人此言隐约可见对爱奴的好，重点是对塾师细微处的关照和恩典。后面一句才真正体现了夫人对爱奴的重恩，是对夫人恩重如山的完美诠释！同时也是“身所以不朽”的原因，“妾过蒙夫人宠，主人自异域来，得黄金数万，妾窃取之，亦不甚追问。后濒危，又无戚属，遂藏以自殉。夫人痛妾夭谢，又以宝饰入殓”。身为塾师的蒲松龄，也不禁赞叹夫人对塾师的几个方面的优厚待遇。

但明伦评：“灵气一散，艳骨何存，爱之而反杀之，所谓以跡交不若以神交之淡而能久也。”

《柳生》中亦有两句“所以”句式：

    “所以偷生旦暮者，以少时曾为相者所许，冀他日能收亲骨耳”。土寇盗首的女儿，早已知道了不听忠告的父亲最终走上不归路，之所以苟且偷生，坚信相者所说的她是给父母双亲收遗骨的。“以少时曾为相者所许，冀他日能收亲骨耳”“痴父不听忠告，母氏死之，知有今日久矣”。几多年来，因一句承诺苟活，可见“报”的重量。这是报父母恩！“小生所以踟蹰者，以文弱不能从戎，恐益为丈人累耳。如使夫妇得相将俱去，恩莫厚焉”。这是请求，也是对盗首、对即将成为岳父大人的谢恩，这是报岳丈恩！

《神女》篇中有两句“所以”句式。第一句在后面的第三部分做分析并简要叙述故事情节。这里说一下米生因感恩而言的第二句：“所以然者，为令妹之惠我无私耳。不然，即万金岂足以易名节哉!”我所以这样去做，完全是因为您妹妹对我的无私帮助，否则的话，纵是万金也不可能让我成为窃贼毁了我的名节啊！

原来米生在落难之际，得绝代佳人的同情体恤，“君不幸得无妄之祸，闻之太息。今日学使署中，非白手可以出入者，途中无可解赠……”从发髻上摘下珠花一朵，送给米生：“此物可鬻百金，请缄藏之。”

陌路之人如此抚慰，自是感恩万分。“娘子惠我多矣！自分掇芹非难，重金所不敢受。但告以姓名，绘一小像，焚香供之，足矣”这是肺腑之言。“归语娘子，如事不谐，我以身命殉之”、“既归，终夜辗转，不知计之所出。适院署有宠姬购珠，生乃以珠花献之。姬大悦，窃印为之嵌之”。当米生费劲周折，取得印鉴盖印后，美女的哥哥傅公子“登堂申谢，纳黄金百两”。于是就有了这第二句的“所以”句式，以报洪恩。“娘子神人，小生何敢他望，幸得报洪恩于万一，死无憾矣”。

《巩仙》一篇，则是精妙辩白式的报恩。道士是尚秀才与鲁王家歌妓惠哥的红娘，宽大的道袍，“袖里乾坤”，成全了离人思妇的相思之苦。前后凡三次，惠哥便“腹中震动”了，便与尚秀才言：“府中耳目较多，倘一朝临蓐，何处可容儿啼？烦与巩仙谋，见妾三叉腰时，便一拯救。”道士答曰：“所言，予已了了。但请勿忧。君宗祧赖此一线，何敢不竭绵薄。但自此不必复入。我所以报君者，原不在情私也。” 道士之报，是宽泛的报恩，宗祧一事，自是大事。虽说不在情私也，但又何敢不竭尽全力。

道士看似否定“情私”，实则是以“非情私”的宽大道袍，酝酿着更深沉的“义”。这种“辩白”让“报”的内涵从私人情感升华为宽泛的道义。

何垠评：“道士之袖，可谓一芥纳须弥矣。‘袖里乾坤大’，信然。”

说报恩，《小梅》虽无字面上的“所以”，但老妇人报恩的方式恰是涵盖着“所以”的。素来慷慨的王慕贞，偶游江浙，见媪哭于途，诘之。言：“先夫止遗一子，今犯死刑，谁有能出之者？”王慕贞“出橐中金为之斡旋，竟释其罪”。数年后，王慕贞贤而好佛的妻子弥留之际，说了一段话：“今诀矣，……去岁，菩萨将回南海，留案前侍女小梅，为妾服役。今将死，薄命人又无所出。保儿，妾所怜爱，恐娶悍怒之妇，令其子母失所。小梅姿容秀美，又温淑，即以为继室可也。”又数年之后，小梅言：“哭于路者吾母也，感义而思所报，乃因夫人好佛，附为神道，实将（所以）以妾报君也。”其母为报救子之恩，感“人义”，效“佛善”，假借王妻之言、假托菩萨案前侍女的身份，将自己的女儿给王慕贞续做继室。恩情深，道义厚。狐亦知报，况人乎？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然细细想来，此情又非情，此爱亦非爱。其核心是“恩”字——非为情而来，实为义而至，“母感义而思所报”。狐母以女相赠，看似是功利性的等价交换，实则暗藏母亲对“义”对“恩”的重诺，当然也有对女儿归宿的考量，王是慷慨大方的人，王家是好人家。

    篇末异史氏曰：“不绝人嗣者，人亦不绝其嗣……死友而不忍忘，感恩而思所报，独何人哉？狐乎？”

《连城》篇末，异史氏有言：“此知希之贵，贤豪所以感结而不能自已也。”这是因为“知遇”的稀奇和珍贵，所以贤人豪杰感恩戴德而不能自已。

《花姑子》“妾冒险蒙垢，所以故，来报重恩耳”、《布客》“子速归，处置后事，我最后相招，此即所以报交好耳”、《褚生》“久当投生，所以因循于此者，高谊所不能忘，故附君体，以代捉刀。三场毕，此愿了矣”。三种不同方式的报恩。

在聊斋的世界里，“报恩”从来不是负担，而是甘心甘愿去完成的使命，如林俊杰唱的歌那样，“确认过眼神，我遇上对的人”、“我策马出征，我一路的跟”……因被同情、被包容而回应，因被善待、被体恤而付出……

    真正的“报”，不在世俗的评判里，而在一尘不染的感念中，为情爱可以舍命，为恩义可以舍名，为知己可以舍利。取舍之间，恰是人性的光辉所在。报恩而来者，不必为爱，但其诚，其念，其心，其情，往往比爱更深。我之所行，非为利、非为欲，乃因你我之间，有未偿之德、未报之恩、未完之义。

   蒲松龄特别推崇的长爪郎李贺，在《雁门太守行》诗中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三、所以者，无奈也

“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李煜《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

    并非所有“所以”都带着主动抉择的力量，有些表述背后是深深的无奈——因外部压力或绝境，不得不做出违心的选择，是被动选择中的戚戚告白。

    《段氏》中无子嗣的段瑞环病重后，家产被侄子们霸占，牛马被牵走。其妻连氏不得不忍气吞声，以泪洗面苟活于世。段瑞环去世后“诸侄集枢前，议析遗产。连虽痛切，然不能禁止之”。在其尸骨未寒之时，他的侄辈们开始商量如何分其家产了。哀痛且心伤的连氏竟然无法阻止他们。唯一的要求“但留沃墅一所，赡养老稚”。就是这一最低生活要求，侄辈们也不答应。妇人因“无儿”而在家族中受尽霸凌。此处“所以”的因果链里藏着封建礼教“无后为大”对女性心灵的摧残，也实现了连氏从“（丈夫因为）连氏妒欲买妾而不敢”到连氏“遂买两妾，听夫临幸，不之问”的转变。忍辱负重，不为自身，只因血脉未续，家业难竟，命途未完。可惜已晚，仍未为段家诞下继承人。人之行藏，不尽由心。人之忍，非因懦弱，乃因未竟之责，是无奈。

后面剧情有了反转，当听到陌生青年吊客的陈述，得知他就是当年丈夫与婢女生的孩子，是段家的接班人时，愤痛中的连氏闻之大喜，大声喊道：“我所以吞声忍位者，为无儿耳，今有儿，何畏哉！”至此，把多年来的愤懑、压抑倾泻而出。“我非为牛马也，杂气集满胸”、“具词赴宰控，连气直词恻，吐陈泉涌。宰为动容，并惩诸段，追物给主”。霸占与反霸占，欺凌与反欺凌，终于在县令的判决下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当然儿子的归来才是根本前提。

本文的无奈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段瑞环纳妾的无奈；二是家产被霸占的无奈；三是世俗礼教束缚的无奈。

但明伦的评有着很深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礼教色彩：“杂气满胸，至夫以愤死而吞声忍泣，无儿之畏人以至于此。为人妇者听之。”

冯镇峦就这段“所以”写道：“如闻得意口声。”

但明伦还说：“来自天边，喜从天外如睹其状，如闻其声。我于此时，既为之喜，后为之哭。愿天下妇人共喜之，且共哭之。”

异史氏曰：“连氏虽妬，而能疾转，宜天亦有后伸其气也。观其慷慨激发，吁，亦杰哉！”连氏的无奈亦在疾转中发生了变化，老天爷助其有后，使其扬眉吐气!

《姬生》中刚直且名士不羁的姬生，喝了狐送的碧绿醇香的美酒后，“觉心中贪念顿生，蓦然欲作贼”、“思村中一富室，遂往越其墙。墙虽高，一跃上下，如有翅翎。入其斋，窃取貂裘、金鼎而出”，真成了入室盗窃之贼。妻惊问得知真相，且代解其故后，恍然大悟的姬生知道了是狐作祟。惊呼：“我奈何做贼! ”

“所以屡啗之者，亦小人之耻独为小人耳”，则将无奈转化为扭曲的反抗：小人因“耻于独为小人”，反而引诱他人同流合污，我是盗贼你也是盗贼，我是小人你也是小人，这样就谁也不笑话谁了。也是对现实社会的映射，不管体制内还是体制外，这种人物这种现象比比皆是，我干不好你也休想干好，我不被领导赏识你也别被领导赏识，否则的话，冷嘲热讽，拉帮结派的打击！这句“所以”虽带着黑色幽默，却也道尽环境对人的异化，让聊斋的角色更显真实。他们并非完美的圣人或纯粹的恶人，也谈不到什么变态，而是在困境中挣扎的普通人，试图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找到一份从众的安慰而已。

面对如此之人（狐）怎么办？但明伦在后面做了很好的回答：“我不小人，即不以小人待人，知小人之耻独为小人，所以远小人不恶而严。”对待小人怎么办？我不是小人，就不能以小人的心态去对待小人。远小人，要庄重威严、要严肃认真的姿态去对待，使这些小人，知敬畏而不敢造次妄作。

《嫦娥》一篇，宗子美的父亲与嫦娥的母亲曾戏言结为亲家，信以为真的宗子美提亲时因五百金的彩礼退而却步。“自度难办，亦遂置之”，是家境贫寒的无奈；偶然见到“雅丽不减嫦娥”的颠当后，“向慕之，每以馈遗阶进”，很喜欢仰慕且经常以赠送礼物为由去她家里见面，“遂相燕好。约为嫁娶”。这时候又起了波折，偶然又见到了嫦娥，“嫦娥望见，招之以手，宗驻足；女又招之，遂入。女以背约让宗，宗述其故。女入室，取黄金一铤付之，宗不受”，嫦娥责备宗子美忘了婚约，并且告诉他与颠当是没有结果的，且拿出一锭黄金让他作为彩礼钱。“自分永与卿绝，遂他有所约。受金而为卿谋，是负人也；受金而不为卿谋，是负卿也；诚不敢有所负”。最后受金而归，是取舍两难的无奈；“妾实嫦娥被谪，浮沉俗间，期限已满”的嫦娥，“托为寇劫，所以绝君忘耳”。此中之“所以”，是爱而不能的无奈。乍听冷酷，实则避却不舍，一念断情，却又情牵万里。看似无情，实则人世间最深的情，藏在了“所以绝君忘耳”这样一句冷语之中。宗子美哪能舍得哪能忘记这个为宗家带来巨额财富、连阁长廊且美丽诙谐，对镜修妆，效飞燕舞风，学杨妃带醉，长短肥瘦，随时变更，风情态度，对卷逼真的尤物嫦娥啊！为彻底断其念想，于是嫦娥采取了一番措施，就有了这样的一句话。她深知仙凡殊途，长痛不如短痛，此处“所以”是清醒的自我克制。

冯镇峦读到此处时评道：“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文字串插之妙，总琢磨不定。”

借“所以”以自明，或以自蔽。言“所以”者，多有不得已之痛。

再如《神女》：米生知道傅公子所托之事，是赠送“可鬻百金”珠花、后又赠白金二百的女郎家父之事，内心所想的一定是努力办好，但这凡人的相见若渴的念念私心却又“若得娘子亲见一言，则油鼎可蹈耳”，非要见到不可。因其父亲罹遭大祸，拜托米生恳求其身为同门同祖闽中巡抚的帮助。女郎惨然入，向壁而哭，不作一语。生拜曰：“小生非卿，无以有今日。但有驱策，敢不惟命！”女郎说：“受人求者常骄人，求人者常畏人，中夜奔波，生乎何解此苦，只以畏人故耳，亦复何言！”女郎的千古真言、露面相求是救父心迫的无奈，前请兄来、后派婢女来是“畏人故耳”的无奈！坦诚的米生面对神女这样解释：“小生所以不遽诺者，恐过此一见为难耳。使卿夙夜蒙露，吾知罪矣！”当时没有马上承诺，其实是很想念很想见，怕错过了这个机会再见一面就很难了，让你夙夜风餐露宿，无奈之下才请你亲自来一趟，我错了！女郎脸上稍有和缓，道出了真相：“实告君：妾非人，乃神女也。家君为南岳都理司，偶失礼于地官，将达帝听；非本地都人官印信，不可解也。君如不忘旧义，以黄纸一幅，为妾求之。”闽中巡抚的印鉴终于还是娘子所赠珠花换得。“幸不辱命。但数年米负贱乞食所不忍鬻者，今还为主人弃之矣”!

无奈中形成的皆大欢喜！

《元少先生》中，韩元少还是秀才的时候，被陌生吏人聘为塾师，“气象类藩邸”的奢华住处使其“颇怀疑闷”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屡求童子领其窥探主人是干什么的，当其看见类似阴间阎王殿及剑树刀山的恐怖景象，且“闻拷楚声”之后，聘其为其子做塾师的主人公坐在殿上的王者，终于现身了，终见幽魂低语：“所以不见者，以幽冥异路，今已知之，势难再聚。”短短十八个字，道尽生死之界、人鬼之别、情难再续的痛。“所以不见者，以幽冥异路。今已知之，势难再聚”道尽阴阳相隔的无奈。“幽冥异路”四字，将“不见”的原因归为不可逾越的阴阳鸿沟，“所以”“难再聚”的因果逻辑带着宿命般的悲凉：不是不愿见，而是见不得。

但明伦评道：“以生人为鬼师，可知冥王有取于天下第一人也。”

《素秋》：“素秋促入，惨然曰：兄弟何所隔阂？所以然者非避兄也；但恐传布飞扬，妾亦不能久居耳。”之所以这样，不是兄弟隔阂，也不是有意不让你见，而是担心大家知道我哥是异类而到处传播，那么，我也无法久居在这里了。喜欢探究稀奇，家长里短，风言风语传千里，导致的异族交往的无奈。

《陈云栖》：“妾所以乐得良人者，非不能甘岑寂也；诚以闺阁之身，靦然酬应如勾栏，所不堪耳……”我之所以想找个丈夫，不是不堪女尼观中的寂寞；实在是因为拿自己的清白身子，觍着脸的像妓一样应酬客人，那种无奈，实在令人不能忍受……

无奈是人生的底色之一。是面对时光、世事、别离、际遇等种种境况时，那份深深的无力与惆怅。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无奈中会有痛苦；有难以言表的人生别离、伤心悲痛；有伶仃孤苦、无以寄托；有失意落魄、命运多舛；有力所不逮、无能为力。无法逃避的那就去面对，终究无能为力的，那就接受，学会包容与释怀。带着几分无奈，却依然心怀期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蒲松龄在《于去恶》里给出了最好的答案：“……此皆天数，即明知不可，而注定之艰苦，亦要历尽耳。”

无奈是一张网，人人都有无奈之事、无奈之情，无奈之举。“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这是境界。“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这是希望。

四、所以者，警戒也

“老婆心切，为汝彻困。”——普济《五灯会元》

《马介甫》篇，讲述了悍妇尹氏，虐待公公、丈夫，打骂仆婢及丈夫小妾、鞭楚侄儿，“尊长细弱，横被摧残”等诸多凶狠恶毒行为，罄竹难书。当然，这也与杨万石的懦弱及姑息纵容有直接关系。马介甫作为杨氏兄弟的朋友，化身面目狰狞如鬼之巨人，“我冥曹使者，不要钱，但取悍妇心耳”，严正警告她历数其种种恶迹，并按照数量在其胸上划了几十下，尹氏叩头求饶命，承诺立即悔错悔过。“既己悔过，姑留余生”。问题又来了，杨万石为献媚说出了马介甫使用法术之事。结果遭到的是变本加厉，更加残暴的虐待。当他再次请求马介甫帮忙时，受到了马的严厉呵斥批评——“兄不能威严、独不能断”、“殴父杀弟，安然忍受，何以为人”，当然如手足般的情义，还是送药帮他警戒并惩治了悍妇。有了这句“所以”句，“此丈夫再造散。所以不轻用者，以能病人故耳。今不得已，暂试之”，使其服药后“忿气填胸，如烈焰中烧，刻不容忍”，“擂击无算，妇体几无完肤……于腰中出佩刀……割股上肉，大如掌，掷地下”。随着药力渐消，杨万石嗒焉若丧。马介甫说出了第二个“所以”：“夫人之所以惧者，非朝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人之所以怕老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形成的，而是有一个渐进的过程。再一气馁，可就无法挽回了，对杨万石苦口婆心的劝告！

但明伦评：“……果而，愿刊布三千大千世界，普救恒河沙数畏内男子。”如果真能这样，马介甫就是普天下怕老婆男人的大救星！

文末异史氏曰：“君子所以有伉俪之求，瞻井臼而怀思，古人所以有鱼水之爱也……咦！愿此几章贝叶文，洒为一滴杨枝水！”是蒲松龄曾经写的妙音经的续篇，诚敬地附录，诚恳的敬告。同样是苦口婆心。

《书痴》中彭城书生郎玉柱，曾书《劝学篇》，粘其座右，自然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稻梁谋。郎玉柱昼夜研读，无问寒暑。“年二十馀，不求婚配，冀卷中丽人自至。见宾亲不知温凉，三数语后，则诵声大作，客逡巡自去。每文宗临试，辄首拔之，而苦不得售”。

“恐千载下无复有笃信古人者”，这时书中的纱剪美人颜如玉出现了，自言织女。意欲让绝少的如郎生般笃信古人者有回报。

“君所以不得者，徒以读耳，试观春秋榜上，读如君者几人？若不听，妾行去矣”。颜如玉此言甚冷，然极真，道出了千百年科举考试的真谛，非为讽刺，实是规劝，如你这样读死书、死读书者，能上榜的有几人？一言如雷，一语道破玄机。

情商几乎为零的郎玉柱沉迷书籍却不通世事，将书本知识奉为教条，最终在狐女颜如玉的引导劝说劝告下，打破了被书本构建的封闭精神世界，逐渐领悟生活真谛并考取了功名，实现了从痴到醒的转变。

另，《书痴》中有一句“杂混他所以迷之”。通观上下，其意思应该是“杂混他所，以迷之”，不应当算“所以”句，未录入。附录中列举的版本均未断句，许是沿袭了古文行文习惯。

《窦氏》篇文末，异史氏曰：“始乱之而终成之，非德也；况誓于初而绝于后乎？挞于室，听之；哭于门，仍听之；抑何其忍！而所以报之者，亦比李十郎惨矣！” 字字句句都是对二三其德之人的讨伐，都是对世人的良苦警诫。

负心郎南三复，置窦女父女恩情于不顾，将指矢天日的毒誓抛却，转而贪念貌美财丰之女，寒冬之际，窦女找到被父亲扔弃，尚还活着的男婴，路迢迢来到南家，只求那份誓约，求应该得到的名分，可恨的南三复竟令闭门不得入内，窦女母子倚户悲啼，天明时，可怜的母子二人已经冻死了。

但明伦的评论鞭辟入里、义愤填膺，且回顾了故事情节与读者：“本是贵倨凌人，欺其农家女耳……如此负心郎，当为人所不齿。既披发抱子而示之梦，犹贪其富而许其婚，是大家自杀其女耳。新妇自缢，窦女失尸，以替其家，以播其跡，虽数年之间无敢字，岂倚户之恨遂可消乎？新人自至，窦女重来，以姚孝廉之女尸，作曹进士之女卧。假途灭虢，报冤者其为历实奇。授首者其获罪似枉。而回思天日之誓，与女‘不念我、不念儿’之言，则丧其室家，殄其后嗣，断其身首，谁曰不宜。”

快哉！

王芑孙评：“见色而起淫心，见财而起贪心，南真小人矣。窦氏告哀，不应：求容，弗纳。冤极而死，诚可怜矣。而南之负心令人发指，是亦有此惨报也。”

活该！

何垠评：“女之报南虽酷，然南之所以报女者亦忍矣。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又何过焉？”

以律令始乱终弃的南三复终因“坐发冢见尸，论死”。

大快！

《长亭》中，救下长亭父亲的石太璞对狐妻长亭说到：“儿生而无母，未便殇折。我日鳏居，习以成惯。今不似赵公子，而反德报之，所以为卿者尽矣。如其不远，在卿为负义，道里虽近，当亦不复过问，何不信之与有？”儿子生下来以后就没有母亲，可是也并没有夭折。我天天过着光棍般的生活，已经习惯了。现在你父亲这种行举，我也不可能再对他好，我已为你尽到了情义，如果你真的不回来，在你来说是辜负。两家相距虽然很近，我一定不再过问了，还有什么不相信的？狡诈虚伪的狐翁屡次背信弃义，让女儿长亭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在石太璞的谆谆告诫下，长亭最终坚守情感回归自己家庭。

但明伦评道：“故此止以情动之，以德感之，以义责之，而实哀恳之。”

既是责备又是劝告，实为苦苦求之。

佛家称反复叮咛、语重心长者为“老婆”，“老婆心切”是指苦口叮咛，后演变为苦口婆心，警戒愚顽。

冯镇峦在《读聊斋杂说》中写道：“聊斋非独文笔之佳，独有千古，第一议论醇正，准情酌理，毫无可驳。如名儒讲学，如老僧谈禅，如乡曲长者读诵劝世文，观之实有益于身心，警戒顽愚。至说到忠孝节义，令人雪涕，令人猛醒，更为有关世教之书。”

常怀警戒之心，常听劝告之言，才能在人生的路上，行稳致远；才能切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才能不被名利所累、不被欲望所困；才能明心见性、识量弘远……

五、（1）所以者，仁也

“君心仁爱，自能造福一方。”——蒲松龄《王六郎》

《王六郎》是《聊斋志异》的名篇，横看成岭侧成峰，古人今人的解读各有千秋，智者见智、仁者见仁。但一个“仁”字确是大家的共识。当许姓打鱼人得知半年来“情逾骨肉”，帮助驱鱼赶鱼的好兄弟王六郎原来是溺死鬼，且“明日业满，当有代者，将往投生”时，从惊骇到“不复恐怖”到唏嘘不止。虽然马上就要分别，但是业满脱离为鬼的劫难，是大好事，应该祝贺。当第二天傍晚又见到王六郎回到了往常打鱼的地方时，问什么原因，王六郎平静地说了这段话：“代弟一人，遂残二命，故舍之。”没有什么豪言壮语，更没有什么慷慨激昂、高谈阔论。许大哥感慨道：“此仁人之心，可以通上帝矣。”后来就有了“前一念恻隐，果达帝天”，被授为招远邬镇土地爷。帝感其仁！

王六郎有着超越自己生命的怜悯与道义担当。当怀抱婴儿的妇人掉入水中换取自己投胎时，不忍两命换一命，放弃了自己投生的机会，毅然将母子二人托出水面。从最本真的恻隐之心来看，那份不忍正是“仁”的起点，是人性中最纯粹的善良本能，是没有什么功利思想的。也展现了仁者的大义与责任。

何垠评道：“惟德动天，人言天道远者谬也。”

但明伦说：“一念之仁，感通上帝，所谓能吃亏者，天必不亏之也……”

感念两个人物，写了两首打油诗：

其一  王六郎

一念仁慈感帝天，委授招远土地官。

托梦慰劳酬夙好，十里相送羊角旋。

其二  许姓打鱼人

不惮修阻践诺言，得无许姓家淄川？

折柬抱襆相与赠，不复河中觅酒钱。

“仁”是世界民族血脉中的精神基因。是融入日常的善意与修行。“仁”是推己及人的体谅、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将心比心、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坦荡、是包容万物的胸怀。

仁心是一盏明灯，照亮自己，温暖他人。

（2）所以者，命也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罗隐《筹笔驿》

     人间最深的“所以”，是因果，是命。    

冯镇峦评《叶生》篇写道：“此篇即《聊斋》自作小传，故言之痛心。”是一篇倾注了蒲松龄悲苦和辛酸、一腔孤愤的自我写照。

    “文章词赋，冠绝当时”的淮阳叶生，受到了县令丁乘鹤的青睐，“使即官署受灯火，时赐钱榖恤其家”。在其铩羽落榜后丁县令安慰他鼓励他不气馁，感佩于心的叶生回到家后不久就卧病在床。曾承诺等到自己任期结束考核优异，带他北上进京 以求更大的发展的丁县令，又因忤逆上司被免，将解任回原籍。进京是去不成了，那就一块回关东吧。可为了叶生，行程是一推再推。

“……所以迟迟者，待足下耳，足下朝至，则仆夕发矣”。这是本篇的两个所以句式之一。丁县令之言，体现了其爱才惜才、坚守赏识之苦心可鉴。叶生“持书啜泣”，“且士得一人知己，可无憾”“愿亦足矣”。不禁感激涕零。后面还有言：“以犬马病，劳夫子久待，万虑不宁。今幸可从杖履。”

先生文末感言：“人生世上，只须合眼放步，以听造物之低昂而已……噫！”

    叶生死后久未下葬。为鬼后中举且衣锦还乡的叶生“逡巡至庭中”，“妻携簸具以出，见生，掷具骇走”，其妻远远地解释：“所以淹君柩者，以家贫子幼耳。”这是第二个“所以”句式。非怠慢死者，实贫困使然。今儿子已长大成人，正在选吉日，准备好好安葬你，愿你的亡灵安息。一语深重，不是无心，是无法。在贫困面前，一切都是那么苍白……

这又让人想起了《素秋》一篇。俞忱（字恂九）对“订为昆仲”、 “除舍舍之”的俞慎（字谨庵）感激不尽。恂九聪慧，“目下十行，试作一艺，老宿不能及之”。俞谨庵劝其参加童试。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姑（所以、姑且）为此业者，聊与君分苦耳。自审福薄，不堪仕进；且一入此途，遂不能不戚戚于得失，故不为也。”戚戚于得失，多么的入骨三分啊！

又三年之后，谨庵再次落第，恂九扼腕痛惜。“奋然曰：今见大哥不能发舒，十九岁老童，当效驹驰也”。等到这年童试的日子，如期参加考试，一战成功，“邑、郡、道皆第一”。益与公子下帷攻苦。逾年科试，并为郡、邑冠军。恂九名声大噪。

    “无何，试毕，倾慕者争录其文，相与传颂；恂九亦自觉第二人不屑居也”。这么好的文章最终结果却是“及榜发，兄弟皆黜”。兄弟二人皆名落孙山外。与蒲松龄十九岁的辉煌，县府道三个第一是何其相似！弟俞忱更是“一击不中，冥然而死”、“蠹鱼之痴，一何可怜”，更况蒲松龄十数次考试？中途是否萌发过不再坚持的念头？然则放弃又极度不甘心。纠结之念恐长期萦绕于胸怀。就连那书虫蠹鱼都在悲愤中郁郁而死。“一何可怜”，那蒲松龄就更可怜至极了。

每每铩羽而归的先生也是如此的感慨“宁知糊眼主司，固衡命不衡文也”，知道那些瞎眼的主考大人，他们看中的是金银是利益而不是文章才华啊！《于去恶》也这样说道：“游神耗鬼，杂人衡文，吾辈宁有望乎？”“伤哉雄飞，不如雌伏”。“桓侯翼德，三十年一巡阴曹，三十五年一巡阳世，两间之不平，待此老而一消也”。“矛马所至，无不大快，出人意表。呜呼！三十五年，来何暮也”。只盼张翼德快快来阳间巡查，桓侯驾到，必定快意人心。唉！就是三十五年一巡，来的太晚了（哪还有我的机会啊）！

“时数限人，文章憎命”，时也、运也、命也！

罢罢罢！

反映科考弊端，烘托考生“一何可怜”的“所以”句式还有《司文郎》“粹潼府中缺一司文郎，暂令聋僮署篆，文运所以颠倒。万一幸得此秩，当使圣教昌明”；《于去恶》“阳世所以陋劣幸进，而英雄失志者，惟少此一考耳”。

《四十千》“盖生佳儿，所以报我之缘，生顽儿，所以取我之债” ，正应了那句话“夫妻乃前缘，善缘恶缘无缘不合，子女乃宿债，欠债还债有债方来”。 

“命”是人生无法选择的注定，不必抱怨命运的不公，成长的契机、蜕变的铺垫，都在每一次的挫折中。低谷不馁，顺境珍惜，正视命运，不卑不亢，行善积德。“时来铁也生辉”。

（3）所以者，孝也

“日出卯，立身之本须行孝。”——白居易《十二时行孝文》

《席方平》是《聊斋志异》的名篇，通篇贯穿一个“孝”字。席方平赴阴间诉讼、受炮烙之刑、遭锯解肢体，为雪父冤，再生再死又再生，不顾“千金之产，期颐之寿”的诱惑，万死不辞，状告不已。其孝心孝道感动了秉公执法的二郎神，终于使得冤屈得以伸张。那些上下其手、沆瀣一气、贪赃枉法、剔髓伐毛的阴间酷吏，从冥王到城隍、郡司、隶役，都受到了令人拍手称快的用刑。为富不仁的羊某也受到了被没收家产的惩处，其家产用来褒奖席方平的孝道。

篇末，先生大发感慨：“人人言净土，而不知生死隔世，意念都迷，且不知其所以来，又乌知其所以去？而况死而又死，生而复生者乎？忠孝志定，万劫不移，异哉席生，何其伟也！”

冯镇峦评道：“……忠孝不坏，天地所以不坏也。”

《白于玉》。吴青庵在仙人白于玉“黄庭之要道，仙人之梯航”引渡下，抛却了俗家杂念，“我不但无志于功名，兼绝情于燕好”，为什么没有马上去往大山深处求仙，如赤松子般仙游呢？因为家里还有老母亲。“所以不即入山者，徒以有老母在”。一句“徒以有老母在”，让看破红尘“无志与功名兼绝情于燕好之人”，尽心尽孝、尽人伦之情，可见“孝”的力量。孔子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二年后母亲去世，一切付之于贤妻葛太守女。“得卿如此，吾何忧，顾念一人得道，拔宅飞升……”                                                                                                                                                                                                                                                                                                                    

“孝”是血脉的传承。孝德是做人的根本，孝敬是感情的表现。它不在热情奔放的言辞，不是口口声声的表白，它是晨昏陪伴的温情、是闲话家常的快乐、是分享交流的暖意、是那杯给父母斟上的热茶……                                                                                                                                                                                                                                                                                                                                                                                                                                       

懂父母才是真正的为人子之道。

（4）所以者，用心苦也

“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郑板桥

《聊斋志异》有许多篇目是反映吏治的，有阴间有阳世，有前朝有本朝，有褒有贬。

《折狱》篇，蒲松龄通过本县的两起案件，歌颂了时任知县费祎祉。

第一段故事，有这样一个“所以”句，“公廉得情，以周抵罪。共服其神，而不知所以能察之故”。费县令查明实情，将罪犯周成治罪，大家非常佩服费县令断案神明，但却不知如何察明的案情。费县令说，“事无难办，要在随处留心耳”。

异史氏曰：“盖用心苦则机关出也，‘随在留心’之言，可以教天下之宰民社者矣。”用心苦则所有的事情都能迎刃而解，随处留心这就话，可以教天下那些掌管人民和社稷的地方官了！

第二段故事，有两个“所以”句，“我久知其情，所以迟迟而发者，恐有万一之屈耳”，案情早已经知道了结果，谨慎观察，一步步层层递进，是防止出现万一的冤屈，反复假设，小心求证，否则那个周成就成冤死鬼了：“头之所在，汝何知之熟也！所以如此其急者，意在速合耳。”枯井无头尸案，头在哪里，你王五怎么这么知情，你这么急的找到人头，无非是奸夫淫妇想速速成婚罢了。

王五和死者妻，最终步步走进了费县令精心设计的局中，谋杀者偿命，诬告者重重笞刑、流放三年。那个说诳话的也建议严厉批评教育。

文末异史氏再次大赞了费县令，并自责自己是“不舞之鹤”。先生就不该抬爱我啊，蒙先生错爱了。“我夫子有仁爱名，即此一事，亦以见仁人之用心苦矣。方宰淄时，松才弱冠，过蒙器许，而驽钝不才，竟以不舞之鹤为羊公辱。是我夫子有不哲之一事，则某实贻之也。悲夫”！ 

断案，是古代吏治一项重要的工作。知府知县既要听讼决讼，又要折狱断案，听取解决诉讼要公，断案折狱要明。

用心苦，蒲松龄在《胭脂》篇做了很好的注解：“甚哉！听讼之不可以不慎也！纵能知李代为冤，谁复思桃僵亦屈？然事虽暗昧，必有其间，要非审思研察，不能得也。呜呼！人皆服哲人之折狱明，而不知良工之用心苦矣。世之居民上者，棋局消日，绸被放衙，下情民艰，更不肯一劳方寸。至鼓动衙开，巍然坐堂上，彼哓哓者直以桎梏靖之，何怪覆盆之下多沉冤哉！”也感恩了施润章施大人，“奖进士子，拳拳如恐不尽；小有冤抑，必委曲呵护之，曾不肯作威学校，以媚权要”。

六、所以者，托辞也；所以者，心之声也

“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李清照《醉花阴》

“所以”抒胸臆、发感慨、映人心、照世情！“所以”之处，情之永恒。

    “所以”是心里山呼海啸时，直面淡言的委婉。托其辞以免露情，托其意以避伤人。       

    “所以”是思想之芽、情义之根、恩情之报、命运之线。它既是逻辑的转折，又是情感的掩饰，是无法直说时的替代语。

    “所以”，字小义大，润物细无声。若星辰散落世间，在凡人对话中发光，在神鬼往来中显影。若有人能看懂一个人所有的“所以”，那便是真正的知己、知心人，能读懂字外的痛惜与含蓄。

愿人间“所以”，都不被误解，愿所有人，皆能读懂彼此的“所以”。

“聊斋” 是一面镜子。它是狐鬼看人世的镜；是人情重于命的镜；是道义高于天的镜；是儒释道纠缠的镜。你读“聊斋”，若只见狐魅花妖，便浅了思维，若读懂人心，便能照见千古未明之情理。

“所以”是一把钥匙。它既是“因果”的逻辑勾连词，也是“心声”的引子，表面说理，实则抒情。难于直抒胸臆之际，便以“所以”作托，委婉道出深意。《聊斋》中的人物，或人或鬼，或神或妖，其“所以”背后，皆为情与义的折射。

愿读此文者，能在“所以”之间，读出那些未竟的故事、未尽的情义，亦能明白你心中所有的“所以”。

以上“所以”句式，如一面面镜子，照见了聊斋世界中情与理、清高与世俗、理想与现实的碰撞。从感恩图报的伦理坚守，到情之羁绊的纯粹眷恋；从现实规限的无奈，到自我辩白的立场鲜明；从价值抉择的艰难，到处境命运的坎坷，这些因果表述的背后，是蒲松龄的终极追问，是伦理，是本能，是对抗世俗的勇气，是绝境中的自我闪耀。

人间诸事，若不知“所以”，则难自解。如贾岛之“推敲”，若“推”者动，若“敲”者静，一动一静之间，即道理之分。

当一切无法再解释，当再无回转余地时，人们仍愿留下一句话：“我所以如此……”——即便无人能听懂，也是一种不愿被遗忘的温情挣扎。

有一种“所以”，不是不愿，是不能；不是回避，是天命难违。

    回观上述“所以”之句，若织锦般绚烂多彩。这些“所以”，有道义高蹈，有私情难舍，有孤勇自守，有命途多舛。无一不是人生的注脚。“所以”是对千百年间人们所探讨的“如何活着”这一问题的最好回应。

所以之语，非等闲语。它是儒家的礼，是道家的道，是佛家的空，是墨家的义。它既可以缠绵悱恻，也可以果决绝然；既可以是逻辑的工具，也可以是诗意的武器。

先生是高山，聊斋是海洋。先生作品中宏大的精神内涵雄浑深厚，致广大而尽精微。斗胆揣测赘述多有管中窥豹、以偏概全之嫌。“所以”句式在浩瀚的聊斋海洋里仅仅只沧海一粟。《聊斋志异》的创作手法、技法、文学性、艺术性、故事性几百年来得到了中外各个层面大家的钦佩膜拜与传承……

    “几人读书能眼明，解到聊斋用情处。”刘堮先生在《聊斋志异用高南阜（凤翰）韵》七言古诗其二中如是说。

                      （作者：李涌 淄川区原政协主席、原人大常委会主任、二级巡视员）

附录：

《聊斋志异》“所以”句式表

参考文献：

［1］任笃行辑校.聊斋志异全校会注集评［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

［2］张友鹤辑校.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本［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

［3］朱其凯主编.全本新注聊斋志异［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9.

［4］（清）蒲松龄著，（清）冯镇峦评.冯镇峦批评本聊斋志异［M］.长沙：岳麓书社，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