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2025-12-26 阅读次数: 媒体来源:研究室
文/张春霞
话说大清顺治年间,在山东济南府淄川县西境,有个岭子集。集外五里,有个沈家河村,济南有名进士沈润就生活在此村。沈润儿子沈燕煜,是村里有名勤奋好学书生,近日在豹山脚下的豹岩观刻苦读书,遇着一桩奇事……”
沈家河村暮春,河畔柳絮纷飞如雪。豹山脚下,一处荒废已久的豹岩观,一株百年垂丝海棠正开到极盛,繁花似锦,幽香袭人。
沈燕煜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惊起满园彩蝶。
这书生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俊如画,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更衬得他身姿挺拔。他放下简单的行囊,目光便被那株海棠吸引。
“竟是株百年古木。”他轻抚粗糙的树干,低声吟道,“幽独空林色,朱蕤冒紫茎......”
忽然间,满园蝴蝶仿佛得了号令,齐刷刷向他飞来,绕着他翩跹起舞。沈生惊讶地抬手,一只碧色凤蝶轻轻停在他指尖。
“怪哉。”他轻笑,“莫非这园中的蝶儿不怕人?”
他不知,就在他指尖触碰到蝴蝶的刹那,海棠树最粗壮的那根枝桠上,一滴清澈的露珠无声滑落。
是夜,月华如水。沈生正在灯下苦读,忽闻窗外传来细碎声响。推窗一看,只见月下一素衣女子正在院中扑蝶。
那女子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生只觉呼吸一滞。
她穿着一袭月白蝶纹绡纱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蝶恋花纹,行动间流光溢彩。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支白玉蝴蝶簪松松绾着,几缕青丝垂在颊边。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挑,眸中仿佛盛着漫天星河。
而更奇异的是,她周身飞舞着无数彩蝶,有些甚至停在她的发间、肩头,恍如蝶中仙子。
“夜深人静,姑娘为何在此?”沈生定了定神,拱手问道。
女子嫣然一笑,眼角的泪痣在月光下格外分明:“这话该我问公子才是。这院子空置多年,忽然有了人烟,倒让我的这些小友们受惊了。”
她声音清越,带着几分慵懒的调子。素手轻抬,一只墨色凤蝶乖乖停在她指尖。
沈生这才注意到,她所说的“小友”,竟是满园的蝴蝶。
“在下沈燕煜,初到豹岩观,暂借此处读书。”他解释道,“不知姑娘是......”
“我姓白,名栖蝶。”她轻轻挥手,蝶群四散开去,“就住在这后山。这株海棠,是我自幼照看长大的。”
沈生恍然:“原来如此。难怪这些蝴蝶如此亲近姑娘。”
白栖蝶走近几步,月光下她的脸色略显苍白,却更添几分脆弱的美感:“它们不是亲近我,是离不开我。”
她忽然咳嗽起来,身形微晃。沈生下意识伸手扶住,一阵清香袭来,只觉她轻得不可思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姑娘身子不适?”
“老毛病了。”白栖蝶站稳身形,轻轻抽回手,“每逢月圆之夜,便会虚弱些。不碍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久闻沈公子丹青妙笔,可否为我画一幅蝶恋花?”
沈生铺纸研墨,白栖蝶便在旁静静观看。她不时指点一二:
“公子可知,这碧凤蝶的翅翼,在阳光下会泛蓝光?”
“海棠花瓣的纹理,该用更淡的胭脂来晕染......”
她见解独到,每每让沈生惊叹。一幅画成,但见海棠如火,彩蝶翩跹,栩栩如生
白栖蝶捧着画,眼中忽然盈满泪水:“三百年了......我终于又见到了这样的笔触。”
沈生愕然:“姑娘何出此言?”
她却不答,只深深看他一眼:“夜深了,公子早些歇息。改日再来叨扰。”
她转身离去,裙裾飘飘,竟真的足不点地。更奇的是,满园蝴蝶随着她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自此,白栖蝶便时常来访。有时带一壶百花酿,有时携几卷古籍。她似乎对沈生的一切了如指掌——知他畏寒,便送来以蝶翅织就的披风;知他苦读,便在他倦怠时让蝶群起舞为他解闷。
月后的月圆之夜,海棠花开得越发绚烂。白栖蝶却面色苍白如纸,在月下久久伫立。
“栖蝶,你可是有心事?”沈生放下书卷,关切地问。
白栖蝶忽然转身,直直跪在他面前:“沈郎,我有一事相告,望你听后......莫要惧我。”
沈生连忙扶她:“有话但说无妨。”
“我非人类,”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乃是这海棠花精,修行已三百载。这些蝴蝶,皆是我的眷属。”
沈生怔住,半晌方道:“那日你说‘三百年’,原来如此。”
“你......不怕我?”白栖蝶试探着问。
沈生忽然笑了:“这些时日相处,我知你心地纯善。是人是妖,又有何妨?”
他伸手将她扶起,目光坚定:“吾心已许,生死不渝。”
白栖蝶扑入他怀中,哽咽道:“得君此言,妾虽死无憾。”
谁知好景不长。那日城中富商赵员外路过小院,恰见陆蝶正在院中与蝶共舞。但见海棠盛开,美人如玉,蝶舞缤纷,赵员外顿时魂不守舍。
隔日,他便带着重礼上门,一双三角眼在白栖蝶身上来回打量:“小娘子这般人才,跟这穷书生未免委屈了。不如随我回府,保你荣华富贵。”
白栖蝶冷着脸道:“员外请自重。”
赵员外恼羞成怒,第二日便重金请来终南山道士。那道士手持桃木剑,身着八卦袍,一脸凶相:“书生!你被花妖迷惑还不自知!待贫道替你收了这妖孽!”
是夜狂风骤起,飞沙走石。道士闯入院中,桃木剑直指白栖蝶:“妖孽,还不现形!”
白栖蝶面色惨白,扯住沈生衣袖:“这道士法力高深,我的蝶阵也困不住他。若被他擒住,必遭焚身之祸。”
沈生毅然挡在她身前:“想要伤你,先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白栖蝶凄然一笑,忽从发间拔出那支白玉蝴蝶簪,一折两段。顿时银光迸现,化作两个白栖蝶,容貌衣饰,分毫不差。
“这是......”沈生愕然。
其中一个白栖蝶深深望他一眼,纵身跃出窗外。但听院中传来道士厉喝:“妖孽受死!”随即一声凄厉惨叫,银光散尽。
沈生回头,见留下的白栖蝶面色惨白如纸,唇角渗出血丝,软软倒地。
“方才那是妾身三百年修为所化的分身,”她气息微弱,“从今往后,妾身与寻常女子无异,再不能御蝶护你了。”
沈生紧紧抱住她,泪落如雨:“傻丫头,从今往后,换我来护你。”
谁知祸不单行。三日后,赵员外贼心不死,探得白栖蝶尚在,竟买通官府,诬告沈生窃取赵家传家之宝。差役如狼似虎,将沈生锁拿入狱。
狱中阴暗潮湿,沈生万念俱灰。忽听牢门轻响,白栖蝶悄然现身,依旧素衣如雪。
“妾身已打点妥当,这就救郎君出去。”她轻声道,眼角还挂着泪珠。
沈生摇头:“逃狱乃重罪。我若走了,你必受牵连。”
白栖蝶凝视他良久,忽然嫣然一笑,这一笑极美,却也极悲凉:“沈郎可知,为何我名唤栖蝶?”
不待沈生回答,她继续道:“三百年前,我初开灵智时,遭天雷轰击,险些魂飞魄散。是一书生用自身精血化为蝴蝶温养了我七日,方得存活。那书生的转世,就是郎君你啊。”
沈生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白栖蝶伸手轻抚他的面庞,柔声道:“能够陪伴你这段时间我已经非常满足,所以我不愿意,再牵绊你。我已经替你打点好,你去考取功名,一定能中,希望你能够向更幸福的地方飞去。”
说罢,她取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竟朝自己心口刺去。沈生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她取出一颗流光溢彩、大如龙眼的内丹。
“服下此丹,能解百毒,延年益寿。那赵员外就是为此而来。”
白栖蝶将内丹塞入沈生手中,身形渐渐透明,“郎君莫怕,妾身会化作院中海棠,年年花开时节,便有蝴蝶来看你......”
“不——”沈生嘶声力竭,却只能看着她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次日,狱卒发现沈生安然卧在草铺上,身旁放着一纸赦令——原来赵员外昨夜暴毙,临终前承认诬告。更奇的是,验尸时发现他心口有一道蝴蝶状的印记。
沈生出狱后,院中海棠果然花开不败。更奇的是,每当他读书至深夜,总有蝴蝶翩翩飞来,轻轻停在他肩头;夏日炎炎时,总有彩蝶聚成荫凉,恰好遮住书案;若是沈生病酒,翌日定见海棠落花瓣铺满石阶,似有人打扫过一般。
三年后,沈生高中进士,却辞官不做,回到小院设馆教书。他终身未娶,只在海棠树下置一棋局,自弈自酌。有人夜半经过,常能听见院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女子笑语,与蝶翅轻颤的微响混在一处,随风飘散。
而那柄刺入白栖蝶心口的匕首,后来化作一枚蝴蝶玉佩,被沈生贴身佩戴。据说每逢月圆,玉佩便会微微发烫,其中浮现两个相拥的人影,一如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荧惑曰:情之一字,最是难解。花精为报滴水恩,甘舍三百年道行;书生为守白头约,宁辞九重天功名。世人皆道妖精害人,岂知有时人心之毒,更甚于妖?噫!世情如鬼,人不如妖,信矣!